灵魂只能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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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记者 张瑞 摄影/记者 贾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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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精神创造的历史表明，重大科技成果最重要的价值在于孕育、唤醒和激发了精神的创造力。我们难以断定，这一点是否对所有的人都适用，抑或仅仅适用于那些有创造天赋的人。我们至少应该相信，确实有创造天赋的人存在。
李俊贤是富有创造天赋和创造精神的人。
作为我国高能化学推进剂和聚氨酯反应注射成型技术的泰山北斗，其科研成果让人高山仰止。
神舟系列飞船的傲然腾空，让国人扬眉吐气，振奋人心。
可是大多数人并不知道，推动火箭升入太空的推进剂便是李俊贤最重要的科研成果之一。
推进剂的性能和发动机的设计水平决定着火箭发动机的喷气速度。推进剂燃烧的热化学能会转变为高速排气的动能，推进剂能提供的能量越高，可获得的推进速度越高。可见，推进剂对火箭能否以足够速度升空十分重要。
从我国发射第一颗卫星开始，位于洛阳的黎明化工研究院就一直为我国航天事业提供发射升空及返回所需的若干品种推进剂的化学原料。
在化学推进剂原材料领域，黎明化工研究院研制开发出一系列品种的固体、液体化学推进剂原料，研发出的推进剂原料在满足国内航天工程需要的基础上，还出口到欧洲的多个国家。这些推进剂原料满足了我国发展战略、战术武器和航空航天事业的需要。这里的领军人物是李俊贤。
一个人穷其一生能在一个领域做出贡献已属不易。然而李俊贤在高能化学推进剂和聚氨酯反应注射成型技术两个领域纵横驰骋，都做出了令人眩目的成果。
科研一生，李俊贤得到众多重量级荣誉，１９８７年，荣获国家“五一”劳动奖章；１９８８年，被授予国家级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１９８９年，被评为全国先进工作者并光荣出席全国劳模大会；１９９５年，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１９９７年，当选为党的十五大代表……
可是李俊贤将这些看得很淡，论贡献，李俊贤的功劳有目共睹。但是他经常说：“工作是大家一起做的，功劳是大家的”。和他一起工作的同志一致认为，李俊贤的决策、指导是很关键的第一因素，国家反应注射成型工程技术中心原常务副主任杨颖韬的话也许最有代表性，他说：“李老总是运筹帷幄的统帅，我们只是冲锋陷阵的战士。千军易得，良将难求。”
人的成功都不是偶然的，关键是他的精神，他的灵魂。这一切，都源于他年少时的经历。
灵魂的积淀
造物之前，必先造人。
每一个成功者都有一个开始。
勇于开始，才能找到成功的路。
回忆往事，李俊贤无不深情地说：“母亲对我的一生的影响都很大。”他的母亲是一位勤劳、善良、有志气的人。
１９２８年３月，李俊贤出生在四川一个贫苦农民家庭。在他刚记事时，父亲就有病不能到田里干活，全家五口人的重担全压在母亲的肩上。３０年代，川西连年大旱，母亲辛勤劳苦一年的收获不足以全家糊口，不得不依靠向亲友借贷度日。尽管家庭生活如此艰难，母亲还是下决心让李俊贤上学，把改变家庭命运的希望寄托在李俊贤身上。
母亲对李俊贤的要求很严，也常用古老的传统思想教育开导孩子们。家里虽然很穷，但母亲要求孩子不能贪图别人的便宜；每当孩子在外和别的小孩发生了矛盾，母亲总是耐心地帮助孩子从自己身上分析原因，教育孩子和他人友好相处；每当看到别人家有事情需要帮忙，母亲总是招呼孩子们一同去帮助；每当学习、干事情出现差错，母亲总是一边帮助改正，一边鼓励孩子干事情要认真，尽最大努力把每一件事情都干好；每当李俊贤不忍心加重母亲的负担，产生辍学回家帮母亲干活的念头，母亲总是语重心长地告诉孩子，做人要有志气，眼光要向远看，不要因眼前的困难失去未来，人生在世应该有所作为。母亲不仅这样要求孩子，她自己也总是身体力行，为孩子们做出样子。母亲的言传身教对李俊贤起到了潜移默化的作用，他这样说：“母亲生我养我，教育我怎样做人，怎样干事，使我早在上中学的时候就萌发了‘干事业’的想法。”
在家族的支持下，１９５０年８月，李俊贤在国立中央技艺专科学校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但他总感到自己的知识很贫乏，不懂的东西还太多太多，他需要找一个既能挣钱负担家庭生活，又能弥补自己知识不足的地方。他把目光移到了东北，因为当时东北是工业发达的地方，是工业专家云集的地方。当时有的亲朋好友劝他：“别去东北了，那里冷得能把耳朵冻掉。你是大学生，在哪里找不到工作？”“我能行，别人能在那里生活，我也能！”有的师长劝他：“美国兵已打进朝鲜了，弄不好东北也会变成战场，去那里太危险。”“危险我不怕，那里的工业先进，在那里我能更好地干事情。”
１９５０年８月１１日，李俊贤步行四天到达成都，踏上了“干事情”的征程。
沉默中灵感的爆发
人是一支有思想的芦苇。
珍惜内在的精神财富甚于外在的物质财富，这是古往今来一切贤哲的共同特点。
世界会向那些有目标和远见的人让路。
四川—沈阳—天津—苏联—北京—青海—洛阳，李俊贤执著地追逐着事业。奔波了四十多年，取得了真正“惊天”的成就。
５０年代末，国家决定发展我国国防尖端技术，安排了两弹一星及推进剂的研制任务。高能推进剂偏二甲肼、一甲肼等作为卫星上天、战略导弹飞行的动力燃料，被列为国防尖端技术必需的推进剂。当时从全国各地抽调的精兵强将汇聚到北京苦干了两年多，但进展不大。这时，组织上决定调３２岁的李俊贤担任研究室主任。
这个研究室主任的担子有多重？只有李俊贤体会最深切！从整体来讲，两弹一星是一个大系统工程，如果造好了两弹一星而没有推进剂，等于造了汽车没有汽油，只是名义上的汽车而没有使用价值，中国在世界上的战略地位就会大打折扣。即使推进剂的研制落后于其他工程进度，也会拖整个工程的后腿。从局部讲，单是工作量，就会使一般人望而却步。当时研究室共承担四个专题，仅偏二甲肼的制备方法，从资料上能查到或理论上推演能成立的就有２０多种，要对这２０多种制备方法进行一一分析研究，选出可能工业化的制备方法。对选出来的制备方法，也不可能全部拿到实验室做试验，因为当时人力物力不允许，而且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急需李俊贤解决的就是选择正确工艺路线。
一摞摞资料、一打打实验报告摆满了李俊贤的案头、床头。当年和李俊贤在一起工作的同志回忆说：“那时李俊贤根本没有节假日，一天到晚都是查资料、做实验，甚至到食堂吃饭也是围在一起讨论技术问题。李俊贤差不多每晚都是干到一两点钟。”经过大量的工作，李俊贤发现，这几种制备方法，有的合成后成分复杂纯化困难，有的合成液浓度低，副产品污染主产品，有的所需反应器及分离装置，一时难以解决，经过重点探索和对比，李俊贤果断决定：采用液相氯胺法。
大凡人和动物的重要区别之一就是人先思想后行动，科学试验中的工艺路线一旦确定下来，就等于有了主题思想，下一步的工作就是解决物料配比、反应温度、停顿时间、精馏极数、回流比、压力及反应器和设备结构问题，这些工作既要试验又要分析试验结果、查资料，每前进一步，都要反反复复多次。每次反复，都要提出解决办法。就这样，李俊贤和他的同事们一直奋斗了两年多，终于通过中试拿出了纯度为９９％的偏二甲肼。
工业生产和实验室相比，工业生产难度更大。试验使用的是几十、几百毫米的小装置，工业生产用的是大装置，因此工业生产在条件满足上、操作控制上更难，要求更高。对于各种设备的安装，李俊贤总是亲自到现场，反复检查，认真把关，对于达不到要求的，坚决返工。为了获得试验过程中的第一手资料，他和其他同志往往要在四周没有围墙、零下二十多度的车间里连续观察十几个小时，然后制定修正工艺方案。正是这样，使问题一个个得到解决，工艺一步步完善，终于在１９６８年２月，工业生产拿出了合格产品，生产工艺和产品质量都达到世界先进水平。我国历次成功地发射的人造地球卫星，用的就是李俊贤研制、开发的偏二甲肼。１９８１年，偏二甲肼还出口到西方发达国家。
偏二甲肼开发成功后，李俊贤来不及品尝成功后的喜悦，他的心思马上转到了他已取得初步成果的一甲肼上。一甲肼的能量、使用性能都优于偏二甲肼，是用于长寿命通讯卫星、航天飞机、载人飞船及外行星探测器的重要火箭推进剂。这时，李俊贤也索性将家迁至青海。
１９７０年，组织决定调李俊贤到黎明化工研究院。职务：主要技术负责人；职责：全面系统地主持国内化学推进剂的研制和开发。这给李俊贤提供了大展宏图的新天地，他要创造世界一流水平的推进剂原材料。
在李俊贤和他的同事们的努力下，在短短几年的时间内，就有相当一批重要推进剂相继问世。
１９７３年完成一甲肼试验，１９７６年进行了工业试生产，１９８９年投入工业生产，产品质量超过了美国军用标准ＭＩＬ－Ｐ－１７４０４Ｂ。１９８９年１１月１１日，有关单位使用存放了１３年的一甲肼产品进行“东方红三号”通讯卫星远地点发动机模拟高空点火，获得成功。１９９４年１１月及１９９７年５月发射的“东方红三号”通讯卫星，均成功地使用了一甲肼。为将卫星的使用寿命延长至八年做出了贡献。伴随着我国航天技术的快速发展，我国的许多重大工程将使用一甲肼，该产品在未来的航天飞行技术中将发挥更大的作用！
１９７３年，国家决定研制高速、远航、大深度鱼雷，黎明院承担鱼推－３燃料的研制任务。李俊贤提出了选择主成份的方法，并很快拿出了实验室产品。但有关部门考虑鱼雷研制的急需，怕鱼推－３延误工期，提出选用另外一种已经工业化生产的燃料。作为内行的李俊贤，深知推进剂的性能对一代装备的影响，也深信鱼推－３在航程航速上要比这种燃料快一倍以上。而一旦这种燃料用于鱼雷，就意味着比世界先进水平落后一代。要搞就要搞世界一流的！他相信科学，更相信黎明院的实力。当即在会议上表示：延误工期我负责！结果，在李俊贤和同事们的努力下，完成任务的时间比有关部门要求提前了三年。经有关部门鉴定，其组合成份、重要配比、理化性能等，均与美国ＯＴＴＯ－Ⅱ燃料相当，达到世界先进水平。产品已成功运用于我国具有世界先进水平的热动力鱼雷，并为开发系列热动力鱼雷准备了推进剂。
１９７９年，他领导和参加的丁羟胶中试研究，于１９９５年荣获国家“六五”攻关科技进步一等奖。产品已成功地应用于我国２０多种型号的战略、战术武器火箭发动机、航天、兵器助推器及常规武器。
之外，他还组织了硝酸肼、二高氯酸肼、富氧粘合剂、三氧化铝等多项高能推进剂原材料的研制工作，产品均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思想继续远航
灵魂状态是最原初的信仰现象。
把信仰解释为灵魂的一种状态是李俊贤一贯追求。
高能化学推进剂领域的卓越成就，足以让他功成名就，也可以使自己的生活闲庭信步。
可是，精神探索者的灵魂信仰无法让他驻足，他想得到的是比生活世界本身更宝贵更持久的东西。
１９７９年，时任黎明化工研究院院长兼总工程师的李俊贤，由于长期高原气候和胃病的折磨，被迫到北京边休养边工作。在北京，他一边密切注视着国外化工科研的新动向，一边认真学习中共中央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文件，他敏锐地看到：改革是大趋势，经济大发展是必然，中国汽车工业国产化只是时间问题。他下意识地把中国的政治经济形势与黎明院的发展联系在一起，并初步设定了“保军转民”的方向，把目光集中到了胶粘剂和聚氨酯两个专业，在他的积极推动下，１９８３年院组建了两个领域实验室，为开拓民用打下了基础。
聚氨酯反应注射成型技术是国外７０年代发展起来的一种全新的高分子加工技术，可直接把低粘度单体与异氰酸酯在ＲＩＭ机混合器内以高压碰撞混合，注入磨具反应，加工成成品制件。这项技术在国外已广泛应用于汽车（方向盘、仪表板、挡泥板等）、建筑、家电（冰箱保温）、家具等行业。但国内使用状况基本是靠进口，搞这方面研究的凤毛麟角。
李俊贤提出聚氨酯研究以反应注射成型为重点，同时研究原料和助剂。１９８６年，聚氨酯反应注射成型技术被国家列为“七五”科技攻关重点项目，项目立了２４个课题。“七五”结束时，他们取得了２８项成果，提供了汽车用自结皮方向盘、填充料仪表板、微孔弹性体挡泥板、冷固化高回弹泡沫、吸能抗冲型保险杠模拟件等五种制品和组合料、原料助剂及其它相关技术，填补了国家空白，为我国ＲＩＭ－ＰＵ工业形成了从关键原料、助剂、配方、加工工艺、模具设计直至制品生产的成套技术。又经过“八五”攻关，聚氨酯反应成型技术累计取得了５２项科研成果，经鉴定，其中达到国际先进水平的有２２项，获省部级奖的４项。转化成果２７项，在院内建成了年产３万套的奥迪——１００型轿车侧护板生产线、年产１万件的汽车方向盘、扶手等制品生产线各一条，建成年产３００吨特种聚醚多元醇及特种助剂生产车间各一个。并建成国家聚氨酯反应注射成型工程技术中心。
在聚氨酯反应注射成型领域，李俊贤始终把目光盯在国际尖端、高难技术上。二乙基甲苯二胺（ＤＥＴＤＡ）是第二、三、四代聚氨酯 ／ 聚脲制品的重要扩链剂，他深入到专题组与其他同志一起探讨难点的解决办法，制订试验方案，指导试验。该课题现已完成中试试验，经分析和使用，产品质量与美国Ｅｔｈｙ１公司产品质量相当，达到国际同类产品９０年代水平，填补了国内空白。
在记者采访时，李俊贤和他领导的团队已经完成催化剂和底不饱和度聚醚多元醇的中试研究。其创新点在于催化剂和底不饱和度聚醚多元醇的合成中，使催化剂更容易从聚醚中除去，解决了聚醚结晶现象，对双金属氰化洛催化剂的方法进行研究，改进反映及后处理工艺，合成高存氰化双金属催化剂，制造出伯胫基９０％的底不饱和和高度活性多元醇。其技术水平上和国外在同一水平线上。仅在国内就有数百亿元潜在效益。
人生伟业的建立，不在能知，乃在能行。
一切简单而伟大的精神都是相通的。
光源照耀的人生道路上，李俊贤正老骥伏枥，思想仍继续远航。
（创新科技 2006年第1期总059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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